其实我本也不在乎这层身份,与母亲自由自在生活在这座荒山上的木屋里便已觉得知足。但我也晓得母亲每夜看似在望着天空的皓月,其实又是在望着什么,又是在想着什么。我知道这是天君的惩罚,看似没有直接拆散他们那么残酷,却是在让时光自然而然地带走岐渊对母亲所有的情。
人神有别,这确实不是假的。天上一天,地下一年。在人界十年才得以与岐渊相见一次,可母亲只是个凡人,她在衰老,她的容貌在衰老,纵使母亲年轻时有多美,到老了还是与他人无异,最后落得人老珠黄的样子。
而我虽然是凡人和神族生的孩子,却也是具有神力的,大体上也算是身体里流着神族的血,算是半个神族,我的寿命也算是随了神族的。从小以来,我便可以用我的神力救救一些生命垂危的小动物,或者一些垂死的植物,甚至一些受了伤的人类,在我五岁那年,我也曾差点斗赢了一群野狼。其实我也私下认真想了想,我与所谓纯正的神族的不同大抵就是身体里流的血吧,或许还有什么其他别的,可我确实没有察觉。
母亲四十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,整个人憔悴了不少,母亲本来生的与跟她同等年龄的妇人看起来要年轻许多,而经过那场病后已与平常妇人无二般了,脸色变得差了许多,就连琴也弹不出当年的韵味来了。
也就是那年,第二次去天宫时,我远远就看到了那让母亲魂牵梦绕的身影,他依旧没变,连头发都没白上一根。然后我记得岐渊走了过来,看到母亲的一瞬间似是愣了一愣,眼神突然变得深邃,最后竟是装作不认识一般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。
也就是从那以后,母亲再也没有碰过那把她每天都要抚过的琴,也就是从那以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,连精神也不好了,时常会忘记一些事情。之后再一次去天宫时甚至连岐渊的面都没见着,母亲那天也只是抱了我许久,抱得我胳膊生疼。
而在那期间,我却一年年长大,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,杏眼桃腮,明眸皓齿,朱唇玉润,两道柳眉中央隐约有一股英气,似是生的比年轻时的母亲还要美上几分,却也要冷上几分。
母亲曾看着我许久,说:“琬庭,你的眉眼……很像岐渊。”
“琬庭,你不要怪他……他是你的父亲,他终归是爱你的。”
“是母亲对不起你……因为我,让你受苦了。琬庭,你终究是神族的郡主,你是属于天宫的……”
其实我对于岐渊爱不爱我这个女儿着实不在意,对神族郡主之位也是避之不及。但母亲似乎是对天宫向往了一辈子,亦是对某人向往了一辈子。直到去年冬天,在一日飘着雪的夜晚,母亲平静地去了。我还记得她去之前抓着我的手,留下了在这世界上最后两句话。